笔趣阁 > 江南烟雨葬花魂 > 第十九章 不见题诗:纪映淮与真冷堂词

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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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落在南京秦淮河的绿波上,落在桃叶渡口的石阶前,落在夫子庙的飞檐翘角上,也落在一个白发老妪的肩头。那老妪坐在莒州城南云里村的一间破屋里,窗外是一株老柳,柳枝在雨中轻轻摇摆,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她手里捏着一卷旧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那些字,她再也写不出来了。她已经很多年不写诗了。自从丈夫死后,她就把笔放下了,一放就是三十多年。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

她叫纪映淮,字冒绿,小字阿男。

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生于南京,嫁于莒州,寡居三十年,以节烈终老。她的一生只有五十几年,不算短,也不算长。可她的故事,却像秦淮河的水,流了三百年,还在流。她写过一首《咏秋柳》——“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这首诗让清初诗坛盟主王士禛激赏不已,写了一首《秦淮杂诗》来追慕她,却因误以为她是烟花女子,被她兄长一封书信斥责得体无完肤,不得不登门道歉,并请朝廷为她建坊旌表。可那牌坊立起来的第二天,就被她自己让人拆了。她说,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不要清朝的旌表。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

她的一生,是坚守的一生。坚守气节,坚守清白,坚守一个女人在那个乱世里,所能坚守的一切。

一、秦淮旧梦

明代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纪映淮出生在南京秦淮河畔。

纪家是金陵的名门,诗书传家。她的父亲纪青,字竺远,是金陵名士,工诗擅文,一生不仕,以布衣终老。她的哥哥纪映钟,字伯紫,明末诸生,诗书俱佳,入清后不仕,以遗民自居,领袖金陵文坛。

纪映淮是家中最小的女儿,生得聪慧灵秀,从小就显出过人的才情。父亲纪青亲自教她读书,从《四书》《五经》到《唐诗》《宋词》,无所不教。她学得极快,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纪青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

纪映淮从小就生活在秦淮河畔。她看惯了秦淮河的烟波,听惯了桃叶渡的歌声,闻惯了夫子庙的烟火气。她的诗里,到处都是秦淮的影子——水是秦淮的水,柳是秦淮的柳,月是秦淮的月,连风都是秦淮的风。

她十二岁那年,写了一首《桃叶渡》:

“清溪有桃叶,流水载佳人。名以王郎久,花犹古渡新。楫摇秦代月,枝带晋时春。莫谓供凭揽,因之可结邻。”

这首诗借东晋王献之与爱妾桃叶的爱情故事,把一个即将出阁的女孩对爱情与婚姻的憧憬,表达得纯美而婉转。“清溪有桃叶,流水载佳人”——桃叶渡的水,载着桃叶,也载着她对未来的向往。“莫谓供凭揽,因之可结邻”——不要以为这里只是凭吊怀古的地方,她也想在这里结一段姻缘,遇一个良人。

这首诗写得极好,很快就传遍了金陵。人们都说,纪家的女儿是个才女,将来不知便宜了谁家。

纪映淮十五岁那年,写了一首《咏秋柳》:

“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这首诗写得清丽明快,毫无萧瑟凄凉之色。“栖鸦流水点秋光”——秋天的光景里,几点寒鸦栖息在河边,流水缓缓,泛着波光。“爱此萧疏树几行”——她喜欢这萧疏的秋柳,不像春天的柳那样浓艳,可有一种清瘦的美。“不与行人绾离别”——它不像那些柔弱的柳,缠绵多情,系住行人的离愁别恨。“赋成谢女雪飞香”——她像谢道韫一样,咏出了佳句,让柳絮像雪一样飘飞,散发出香气。

诗中以谢道韫自比,显露了她非同一般女子的自信与才气。这首《咏秋柳》一出,很快唱红了秦淮河两岸,并传唱到了扬州。她不知道的是,这首诗在二十多年后,会引发一场文坛公案,会让她和一位大诗人结下一段奇缘。

她的哥哥纪映钟读了这首诗,叹道:“妹妹的才情,不在易安之下。”纪映钟说“易安”,就是李清照。他说妹妹的才情,不比李清照差。这不是兄妹间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评价。

二、嫁作杜家妇

纪映淮十八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山东莒州的杜李。

杜李是莒州名门之后,他的父亲杜其初是明天启二年的进士,曾任绍兴知府。杜李本人也是个秀才,生得相貌堂堂,才华出众。纪映淮的父亲纪青与杜家早有交往,两家门当户对,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了。

纪映淮知道这件事后,没有说什么。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对婚事充满期待或恐惧。她只是平静地接受,好像这不过是人生中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就算了。

可她的心里,有没有期待?有没有恐惧?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心藏得很深,深到连最亲近的哥哥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出嫁那天,南京下着雨。

纪映淮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秦淮河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河边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从南京到莒州,一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花轿颠颠簸簸地走着,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变成了北方的平原,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黄蒙蒙的土坡。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人从南方的沃土里挖出来,栽到了北方的沙土中。能不能活,不知道。

花轿抬进了杜家。杜李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青布长衫,眉目清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纪映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莒州城外的沭河水。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杜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幸福而甜蜜。

杜李虽然是北方人,可他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诗。他尊重纪映淮,从不因为她有才情而嫉妒她、压制她。相反,他鼓励她写诗,鼓励她画画,鼓励她做她想做的事。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纪映淮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杜李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纪映淮在《寄外》中写道:

“一别经年未得归,梦中犹自忆庭闱。不知郎主诗成未,寄与秋鸿趁月飞。”

“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国破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莒州时,纪映淮正在家中读书。她听到消息,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书,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本书一样,掉了,碎了,再也捡不起来了。

杜李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他对纪映淮说:“天下乱了。明朝亡了。”

纪映淮问:“那我们怎么办?”

杜李说:“我是明朝的诸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决不能投降清朝。”

纪映淮点点头,说:“我嫁给你,就是杜家的人。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可他们能做什么呢?清军南下势如破竹,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各地纷纷沦陷。莒州地处山东,正是清军进攻的重点地区。杜李作为明朝的诸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参加了当地的抗清义军,与清军作战。

纪映淮知道这些事,可她无法阻止。她理解他——他是她的丈夫,是明朝的诸生,怎么可能不为国雪耻?可她更知道,这些事是极其危险的。清朝统治者对反清活动极为敏感,一旦发现,就是灭门之祸。

她不敢想,可她不得不想。

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军大举南下,攻破莒州。

那一天,莒州城被攻破,清军入城,烧杀抢掠。杜李在城破时战死,死在了守城的战斗中。纪映淮后来在哥哥纪映钟为她写的传记中,只看到四个字——“杜李殉难”。

“殉难”两个字,写尽了她丈夫的一生,也写尽了她后半生的悲剧。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死在哪里,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身边,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话。她只知道,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纪映淮听到消息时,正在家中带着六岁的儿子。她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儿子,无声地哭了起来。她不敢哭出声。她怕儿子害怕,怕婆婆担心,怕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看出她的软弱。

那一天,莒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北方的雨,却下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纪映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像那雨一样,被风吹着,被雨打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四、云里村

杜李死后,纪映淮成了寡妇。

那一年,她只有二十五岁。她的儿子只有六岁。她的婆婆还活着,需要她照顾。族人虎视眈眈,盯着杜家的产业,想要把她们孤儿寡母赶出去。

纪映淮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在这个乱世,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必须坚强,为了儿子,为了婆婆,为了杜家的香火。

她带着婆婆和六岁的儿子,逃到了莒州城南的云里村。

云里村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四面环山,远离城镇。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纪映淮在这里租了一间破旧的茅屋,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清苦极了。

她不会种地,不会砍柴,不会做粗活。她是金陵名门的女儿,是杜家的媳妇,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现在,她必须像村里的农妇一样,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生火做饭,洗衣缝补。她的手粗糙了,她的脸晒黑了,她的身体瘦了,可她咬着牙,撑下来了。

她在云里村住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里,她没有再嫁,没有写诗,没有回南京。她把自己关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像一株被移栽到石缝里的兰花,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活着。没有人为她浇水,没有人为她施肥,没有人欣赏她,没有人记得她。可她还在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她在《秋夜》中写道:

“萧瑟幽闺更漏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兰缸灺、花影欲窥窗。”

这首诗写的是她晚年的生活。“萧瑟幽闺更漏长”——萧瑟的幽闺里,更漏声长,夜也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庭前的桂花开了一丛,暗暗地飘着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她心里有多少幽怀,自己也数不清。“兰缸灺、花影欲窥窗”——灯快要灭了,花影想要窥探窗户。

她写的是秋夜,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那秋夜一样,冷清,孤寂,没有尽头。可她还在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