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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邱莹莹站在衣柜前,面对着一个她从未面临过的选择——穿什么。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不是“江明月会穿什么”,也不是“邱莹莹有什么衣服”,而是“今天这场仗,她需要穿什么”。谢振杰的计划很详细,甚至包括了着装建议:“深色,正式但不古板,专业但不咄咄逼人。不要穿裙装,裤装更合适。颜色建议深蓝或深灰,避免黑色——黑色太沉重,不适合第一次非正式会面。”她在衣柜里翻了很久,最终找到一件深蓝色的阔腿裤套装。剪裁利落,面料垂坠,上身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她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腰背挺直,肩膀打开,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自信,像是一个年轻的职场女性,而不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她坐下来化妆。今天的妆容也需要重新设计——不能太素,会显得稚嫩;不能太浓,会显得刻意。眼线稍微拉长一点,增加锐利感;眼影用大地色系,塑造深邃的眼窝;唇色用玫瑰豆沙,介于她的豆沙红和江明月的正红色之间。她在镜子前审视了自己很久,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然后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计划是这样的——上午十点,刘志远会在江氏集团地产板块的办公室里开会。散会之后,他通常会去公司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吃午饭。谢振杰已经安排好,让邱莹莹在那家会所的走廊里“偶遇”刘志远。不是刻意的偶遇,而是“刚好也在那里吃饭”的巧合。她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刘志远看见她,出于礼貌会上来打个招呼。然后她会邀请他一起吃饭,理由是“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刘志远不会拒绝——她是江怀远的女儿,基本的礼数还是要讲的。然后,在吃饭的过程中,她会“无意中”提到地产板块独立的风险。不是直接说,而是以一种“我最近在研究这个课题,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请教刘叔叔”的方式。刘志远是一个自负的人,他喜欢被人请教,喜欢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如果他觉得她只是一个“好奇的小女孩”,他会放松警惕,甚至会主动说出一些他平时不会说的话。
这就是谢振杰的计划——用谦逊的姿态,撬开一个老狐狸的嘴。
邱莹莹出门的时候,周姨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看见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裤装、画着精致的妆容走下楼,周姨愣了一下。“小姐,你这么早出门?”
“嗯,约了人吃午饭。”邱莹莹从桌上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早饭不吃了,来不及。”
“那怎么行?早饭最重要的——”周姨追到门口,但邱莹莹已经出了门,坐上了车。她摇下车窗,对周姨挥了挥手。“周姨,别担心,我会吃好的。”车子驶出翠湖山庄,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邱莹莹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苹果,一口一口地咬着。苹果很甜,脆生生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脑子里在反复演练今天的对话。
谢振杰给她准备了一份详细的“谈话脚本”,列出了每一个可能的话题、每一个需要抛出的观点、每一个需要回避的陷阱。她昨天晚上背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但她也知道,真正的对话不会完全按照脚本走。刘志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思维方式。她需要随机应变。
车子在江氏集团地产板块的办公楼附近停下来。邱莹莹没有进去——她不需要进去。她只是需要“刚好”在这附近出现。她在街边的一家书店里逛了大约一个小时,翻了翻几本畅销书,买了一杯拿铁,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办公楼。十点二十分的时候,她看见刘志远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助理。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子朝着会所的方向驶去。
邱莹莹站起来,走出书店,上了自己的车。“去逸品轩。”她说。逸品轩就是那家私人会所的名字。
她到的时候,刘志远的车刚好停在门口。她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坐在车里等了两分钟,等刘志远先进去,然后才下车。走进会所的时候,刘志远正在前台和服务员说话。他看见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明月?你怎么在这儿?”
邱莹莹笑了笑,走过去。“刘叔叔好。我约了朋友吃饭,但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一个人,正发愁呢。”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本能地会对任何“巧合”产生警惕。但邱莹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有预谋的。“那正好,”他说,“我也一个人。一起吧。”
“好啊。”邱莹莹笑着说,“我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了。”
他们被领进一个包间。包间不大,但很精致——深色的实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条江,江面上有一叶扁舟。邱莹莹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她翻开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递给刘志远。
“刘叔叔您点吧,我不挑食。”
刘志远笑了笑,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清蒸鲈鱼、松茸鸡汤、炒时蔬、两份米饭。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邱莹莹。
“明月,你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在研究公司的股东资料?”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就是随便看看,”她说,语气轻松,“爸爸年纪大了,我想帮他分担一些。但我什么都不懂,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学。”
刘志远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爸爸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累。最近公司的事情多,他有时候睡不好。”
“让他注意身体。公司的事情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我会转告他的。谢谢刘叔叔关心。”
菜上来了。邱莹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几乎没有尝出味道。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刘志远身上——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刘叔叔,”她开口,声音自然得像是在闲聊,“我最近在伦敦学了一门课,讲的是企业多元化经营的风险与收益。正好讲到地产板块,我就想起了咱们公司的地产业务。您在江氏管了这么多年的地产,一定有很多心得。我能请教您几个问题吗?”
刘志远的眉毛挑了一下。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女孩,跟他请教地产板块的经营心得?他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有拒绝。“你说。”
“我在想,地产板块在江氏的体系内,到底是优势更大,还是束缚更大?一方面,江氏的品牌和资金能给地产板块提供很强的支持;另一方面,江氏的主业不是地产,有时候决策流程会比较慢,可能会错过一些市场机会。”
刘志远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认真。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不是那种“随便翻了两页书就以为自己懂了”的外行问题,而是真正切中了地产板块在江氏体系内的核心矛盾。“你这个问题,”他说,“我思考了很多年。”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江氏的主业是零售和金融,地产是后来才发展起来的。这些年,地产板块的利润贡献率一直在上升,去年已经占到了集团总利润的35%。但在集团的决策体系里,地产板块的优先级一直不高。每次有大额投资,都要经过集团总部的审批,流程慢,效率低。有些项目,等审批下来,市场机会已经错过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邱莹莹听出了里面的不满。那种不满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而是很多年、很多次被拒绝、很多次机会错失之后,慢慢堆积起来的。
“那如果地产板块独立出去呢?”邱莹莹问,语气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会不会更好?”
刘志远看了她一眼,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邱莹莹笑了笑,“我在伦敦的时候,有一个课题就是研究公司分拆的案例。有些公司分拆之后,业务发展得更好了;但也有些公司分拆之后,反而失去了母公司的支持,经营不下去了。所以我在想,地产板块如果独立出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下。“独立出去,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决策更快,更灵活,能抓住市场机会。坏处是失去了江氏的品牌背书和资金支持。地产是一个资金密集型的行业,离开了江氏的资金支持,独立生存的压力会很大。”
邱莹莹点了点头,表情若有所思。“那如果独立出去之后,资金链出了问题呢?”
刘志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风险?”
“对。我在想,独立出去之后,新公司需要自己融资。现在的市场环境不太好,银行的信贷政策在收紧,融资成本很高。如果融资跟不上,项目就会停工,资金链就会断裂。到时候,不只是地产板块的问题,还会影响到江氏的品牌声誉——毕竟,市场会认为地产板块还是江氏的一部分。”
刘志远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慢慢地划着圈,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思考什么。邱莹莹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他自己去消化那些话。她知道,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了。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刘志远是一个聪明人,他会自己去想——赵长庚许诺的“独立”到底是机会还是陷阱?30%的股份听起来很诱人,但如果新公司活不下来,30%的股份就是30%的废纸。
“明月,”刘志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爸爸教你的?”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锐利,锐利得像***术刀,想切开她的伪装,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她不能承认是江怀远教的——那会让刘志远觉得这是江怀远在背后操纵她,反而会激起他的反感。她也不能承认是自己想的——那会显得太假,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不可能有这种洞察力。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
“有一部分是课堂上学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琢磨的。我在伦敦的时候,有一个教授专门研究公司治理和分拆案例。他的课让我对这个问题有了一些思考。回来看见公司的状况,就想得更多了。”
刘志远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你爸爸有一个好女儿。”他说。
邱莹莹笑了笑。“刘叔叔过奖了。我只是一个还在学习的学生,很多东西都不懂。今天跟您聊天,学到了很多。”
刘志远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客气的、公式化的,现在的笑容多了一些真实的东西。“你比你爸爸会说话。”他说。
午饭结束后,邱莹莹和刘志远一起走出会所。站在门口,刘志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明月,”他说,“有些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谢谢刘叔叔。”
刘志远上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车流中。邱莹莹站在会所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把手插进裤袋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拿出手机,给谢振杰发了一条消息。“种子种下去了。”
回复来得很快。“他怎么说?”
“他说‘有些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邱莹莹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她不知道刘志远会不会真的“认真考虑”,不知道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不知道七天后的股东大会上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时间。
九月二十四日,距离股东大会还有四天。
邱莹莹接到谢振杰的消息,说刘志远和赵长庚又见了一次面。这一次,刘志远的态度和之前不一样了。他没有直接拒绝赵长庚,但他提出了很多问题——关于资金链、关于市场风险、关于品牌价值流失。这些问题,都是邱莹莹那天在午饭上“无意中”提到的那些。赵长庚被这些问题问住了——他不是地产方面的专家,很多细节他回答不了。刘志远从那次见面之后,态度变得谨慎了许多。他没有答应赵长庚,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再考虑考虑”。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是完全落地,只是松动了一些。但这就够了。至少,刘志远不再是赵长庚的囊中之物了。
同一天下午,陆西决来了。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邱莹莹正在客厅里看书。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厅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他的头发比以前更长了,搭在额前,几乎遮住了眉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一天两天没睡好的那种,而是长期睡眠不足、身体被透支到极限的那种。
“你来了。”邱莹莹放下书,站起来。
“嗯。”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翘二郎腿,没有陷进沙发里,而是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她。那种目光让邱莹莹想起了一个词——审判。
“西决,”她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他说,语气很淡,“我有件事想问你。”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事?”
“你最近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就是看看书,陪陪爸爸。”
“是吗?”陆西决看着她,目光里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我听说了。你去找刘志远吃饭,跟他聊了地产板块独立的风险。”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陆西决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目光越来越锐利,“明月,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你是一个会为了毕业论文熬夜的人,不是一个会为了公司股东结构失眠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我在帮爸爸”?“我在救集团”?“我是一个替身,我在完成我的任务”?她什么都不能说。
“西决,”她说,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爸爸需要我。我不想袖手旁观。”
陆西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西藏的风和沙土,而是某种更清淡的、像是洗衣液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明月,”他说,声音很低,“你变了。从你回来的那一天起,你就变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江明月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失望,有心痛,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但也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更柔软的东西。
“人是会变的,”她说,“西决,人都是会变的。”
陆西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和第一次在巷子里握住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说得对,人都是会变的。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做什么——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