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他的世界
邱莹莹跟着黄家斜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晚宴已经正式开始了。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主持人在台上念着开场词,无非是些“感谢各位莅临”之类的套话。邱莹莹坐回自己的位置,发现宋婉清已经挪到了黄家斜父亲那一桌,正笑盈盈地跟一个穿着唐装的老者聊天。
她倒是识趣。
黄家斜坐下后,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目光懒洋洋地看着台上的主持人,看起来漫不经心,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敲着桌面——有节奏的,三短一长,像是在数秒。
他在等什么。
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黄镇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站在黄家斜身后,一只手按在儿子的椅背上,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几句话。
邱莹莹坐在旁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宋家”“联姻”“三个月”。
黄家斜的脸色在听到“三个月”的时候变了一瞬。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邱莹莹一直在偷偷观察他,根本注意不到。
“我知道了。”黄家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黄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那个拍肩膀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鼓励,但邱莹莹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裹在亲情外衣下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黄家斜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主动关心他。
“好得很。”他说。
“你手指在抖。”
黄家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你看错了。”
邱莹莹没有继续追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的松鼠鳜鱼,放进嘴里。鱼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菜。但她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她妈了。
她妈也喜欢做松鼠鳜鱼,但用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冷冻鱼片,炸出来总是碎成一锅,酸甜汁也是用番茄酱和白醋调的,味道跟眼前这道菜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每次她和她弟都吃得津津有味,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现在她妈躺在ICU里,不知道有没有吃上饭。
“想什么?”黄家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想我妈。”
黄家斜沉默了一下,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三十秒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邱莹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ICU的病床上,她妈妈闭着眼睛在睡觉,呼吸平稳,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正常的波形。照片的角落里,一个护工正在整理输液管。
“我让人安排了护工,24小时陪着。”黄家斜收回手机,“你妈的情况稳定,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转普通病房。”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记在账上。”
“什么账?”
“你欠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话。”
“我知道。”黄家斜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但我不需要会说话。”
这句话狂妄得让邱莹莹想翻白眼,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确实不需要学会好好说话。全世界都会自动弯下腰来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哪怕那些字冷得像刀子。
晚宴进行到一半,开始了慈善拍卖环节。主持人在台上展示一件又一件拍品——字画、瓷器、珠宝——每一件都拍出了令人咋舌的价格。
邱莹莹看着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觉得自己对这些钱已经完全失去了概念。一幅她看不出好在哪里的山水画,拍了八百万。一套据说出自某位大师之手的茶具,拍了三百万。
“喜欢哪个?”黄家斜忽然问。
“什么?”
“拍品。你喜欢哪个?”
邱莹莹警觉地看他:“你该不会要给我买东西吧?”
“我为什么要给你买东西?”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激。也是,人家凭什么给她买东西?她不过是签了三个月协议的“助理”,又不是他的——
打住。
她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
“我不喜欢任何东西。”她说。
“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任何东西?”
“我是说,我不喜欢不属于我的东西。”
黄家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台上的主持人敲了敲小锤子,朗声道:“下一件拍品——一套翡翠首饰,由宋婉清女士捐赠。起拍价,一百二十万。”
邱莹莹抬头看去,台上展示着一套通体碧绿的翡翠项链和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确实漂亮,但那种漂亮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宋婉清站起来,朝四周微微颔首,笑容优雅得体。她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端庄、大方、美丽、知性,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心排练的。
“两百万。”有人出价。
“两百五十万。”
“三百万。”
价格在飞速攀升,邱莹莹看得目瞪口呆。一套首饰而已,至于吗?
“五百万。”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边响起。
邱莹莹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黄家斜。他举着号牌,表情淡漠,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五百万,而是五块钱。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宋婉清也看了过来,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惊喜、得意、还有一丝……志在必得。
“五百五十万。”另一桌有人举牌。
“八百万。”黄家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万买一套市价最多两百万的首饰,这不是在买东西,这是在烧钱。
没有人再加价了。
“八百万,成交!”主持人的小锤子落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恭喜黄家斜先生!”
全场响起掌声。邱莹莹坐在那里,跟着机械地拍了几下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百万。
她爸为了两百三十万把她卖了。这个男人为了一个前女友——不,他说过没有前女友——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捐赠的一套首饰,花了八百万。
她不是嫉妒,也不是不平衡。她只是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黄家斜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沟,而是一片海。
一片用钱填出来的、深不见底的海。
拍卖环节结束后,黄家斜被几个人围住寒暄。邱莹莹趁机溜到了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酒红色的长裙,铂金项链,红宝石坠子,披散的头发——这张脸是她的,但这副样子不是。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就是黄家斜带来的那个女孩?”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邱莹莹抬头,从镜子里看到宋婉清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晚宴包,笑容依然完美,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在宴会厅里没有的东西。
“宋小姐。”邱莹莹转过身,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叫邱莹莹,对吧?”宋婉清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洗手台前站定,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家斜花了多少钱买你?”
邱莹莹的手指猛地收紧。
“宋小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别装了。”宋婉清关上水龙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着手,“我打听过了。邱大海,赌马,欠了两百三十万,拿女儿抵债。这种事在圈子里不算新闻,但发生在黄家斜身上,倒是挺新鲜的。”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邱莹莹身上。
“他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宋婉清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玩几天就扔了。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去年有个学芭蕾的,前年有个弹钢琴的,大前年——”
“宋小姐,”邱莹莹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宋婉清微微一愣。
“让我知难而退?”邱莹莹继续说,“还是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宋婉清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她转过身,面对邱莹莹,两个女人在洗手间昏黄的灯光下对视。
“我只是在好心提醒你。”宋婉清说,声音冷了下来,“黄家斜这个人,不会对任何人认真。你以为他花两百三十万买你是对你有意思?别做梦了。他只是在跟他爸较劲。”
“较劲?”
“你不知道吧?”宋婉清轻轻笑了一声,“黄家斜上面有个哥哥,黄家正,比他大八岁,是黄氏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黄家斜从小就是家里那个‘多余的人’——他爸对他唯一的期望,就是别给家族丢脸。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向他爸证明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邱莹莹的眼睛。
“买你,也是。”
邱莹莹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话。
“他需要一个人,”宋婉清说,“一个能让他爸觉得‘我儿子也能掌控别人’的人。你是他的战利品,邱莹莹。仅此而已。”
她说完,拎起晚宴包,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邱莹莹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战利品。
这个词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早该想到的。一个身家亿万的男人,不缺钱不缺女人,为什么要花两百三十万买一个素不相识的普通女孩?因为他在跟他爸较劲,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证明自己的掌控力,因为——
因为她是那个倒霉的、刚好撞上来的、便宜又好用的工具。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邱莹莹,你不是战利品。你是签了协议的。三个月,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她补了一点口红——是的,衣帽间里连口红都有,色号还刚好适合她——挺直脊背,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宴会厅里的喧闹被厚重的门隔开了。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黄家斜的声音。
“……我说了,不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家斜,你听我说——”这是黄镇山的声音。
“你听我说。”黄家斜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冷,“你让我见宋婉清,我见了。你让我参加这个晚宴,我参加了。你让我拍下那套破首饰给宋家面子,我也拍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黄家斜冷笑了一声,“你是想让我跟宋家联姻,好让黄氏的股价再涨十个点吧?”
“你——”黄镇山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家里的处境?宋家在金融圈的人脉对我们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是你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邱莹莹站在拐角处,进退两难。她现在走出去,两个人都会尴尬。但不走出去,偷听别人说话也不太道德。
她正犹豫着,黄家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且,我已经有想留住的人了。”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人?”黄镇山问,语气狐疑,“那个姓邱的丫头?”
黄家斜没有回答。
“家斜,你别胡闹。那个丫头是什么背景?她爸是个赌棍,她妈在ICU,她连大学都没毕业——你要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传出去像什么话?”
“传出去?”黄家斜的声音里带着讽刺,“爸,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传出去’的事了?当年你把我妈逼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在意‘传出去’?”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带着怒气的脚步声——朝邱莹莹这个方向走来。
她来不及躲了。
黄镇山拐过弯,跟她打了个照面。老人的脸色铁青,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邱小姐。”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然后大步走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几秒后,黄家斜也从拐角后面走了出来。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你都听到了?”他问。
“……不小心听到了一点。”
“哪部分?”
“大部分。”
黄家斜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沉默了很久。
邱莹莹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听到的对话碎片——“我妈妈”“逼走”“想留住的人”——每一个碎片都像拼图的一角,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足以让她看到这个男人身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裂痕。
“你妈妈……”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现在在哪?”
黄家斜没有回答。他从墙上直起身,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邱莹莹,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
“你太容易心软了。”他说,“你对我心软,就会忘记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邱莹莹愣住了。
“我们之间是债务关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我是你的债主,你是我的债务人。三个月,到点走人。别掺和我的私事,也别让我掺和你的。”
他说完,转身往宴会厅走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心疼。
是的,心疼。
她心疼那个在走廊里跟父亲对峙时声音疲惫的少年——不,他不是少年,他是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一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继承人。但在那一刻,他听起来像一个被父亲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孩子。
她心疼他,但她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他说的对——他们之间是债务关系。心软是最危险的东西,它会让人忘记界限,忘记分寸,忘记自己是谁。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压下去,跟着他回了宴会厅。
晚宴结束后,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回去的车上,邱莹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像某种催眠的节奏。
她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从早上去帝景酒店,到签协议,到回那个被泼了红漆的家,到参加慈善晚宴,到在走廊里听到那些对话——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
“困了?”黄家斜问。
“没有。”她说,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到了酒店再睡。”
“我回学校睡。”
“不行。”
邱莹莹睁开眼,转头看他。“为什么不行?”
“协议上写了的,‘我去哪你去哪’。我现在回帝景,你也回帝景。”
“那是我住的地方?”
“衣帽间旁边有个卧室,你住那里。”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协议上确实没有规定“住”这个部分。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回学校睡也不太现实。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晚礼服,戴着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大半夜地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室友们会以为她被包养了。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行吧。”她妥协了。
到了帝景酒店,黄家斜直接带她上了三十八楼。穿过办公室,推开一扇她之前没注意到的门,里面是一个独立的套间。
比她之前在另一层看到的那个更大。
客厅、卧室、书房、衣帽间、浴室,一应俱全。装修是冷淡的灰白色调,家具线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你的东西明天让人搬过来。”黄家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缺什么跟陈二说。”
“我没什么东西。”邱莹莹说。这是实话。她所有的家当加起来,大概还装不满这个衣帽间的一个抽屉。
黄家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黄先生。”邱莹莹叫住他。
他停下来,侧过身。
“你……早点休息。”她说。
黄家斜的表情在走廊的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是什么神色。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也是”,然后走了。
门关上了。
邱莹莹站在那个大到空旷的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很孤独。
不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的孤独,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孤独——她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穿着一套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项链,被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男人买了下来。
她走进卧室,发现床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真丝的,浅灰色,摸起来像水一样滑。床头柜上有一杯温水和一盒没拆封的褪黑素软糖,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黄先生让我准备的。有事打内线电话,拨0就行。——陈二」
邱莹莹拿起那盒褪黑素软糖,翻过来看了看说明。助眠用的,天然成分,不会产生依赖。
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像是蓝莓味的软糖。
黄家斜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可以用最冷酷的方式跟她签一份近乎屈辱的协议,转头又让人给她准备睡衣和褪黑素。他在所有人面前把她当成一个“所有物”,又在露台上替她拢头发的时候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跟父亲说“我已经有想留住的人了”,又在她面前把“债务关系”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他像一本被锁起来的书,她能看到的只有封面——黑色、冷硬、拒人**里之外。但她知道书页里面一定藏着什么,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想翻开。
邱莹莹洗完澡,换上那套丝滑得不像话的睡衣,躺在柔软到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很高,嵌着一盏极简风格的吸顶灯,关掉之后会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荧光。她盯着那点微弱的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
她妈在ICU里有没有人陪着,她弟邱小飞知不知道家里出了事,她爸邱大海现在躲在哪个城市的哪个出租屋里,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还有黄家斜。
他说的那个“想留住的人”,是谁?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和他在车上时身上的味道一样——雪松和柑橘。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邱莹莹,你不要犯蠢。他是什么人?他是你的债主。你跟他的关系,清清楚楚地写在协议上——三个月,然后各走各路。
他说的“想留住的人”,不可能是你。
不可能是。
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用力地、固执地、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进枕头芯子里去。
然后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忘了拉窗帘。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把整间卧室照得亮堂堂的。她眯着眼坐起来,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帝景酒店。三十八楼。黄家斜的领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真丝睡衣还在,扣子一颗不少,身上没有异常的感觉。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有点可笑。
她昨晚睡得比想象中好。褪黑素软糖的效果不错,或者是因为那张床实在是太舒服了——比她在学校宿舍的上铺大了十倍不止,床垫的软硬度刚好,被子蓬松得像云朵。
她起床洗漱,走出卧室,发现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白粥、小笼包、蒸玉米、一杯温热的豆浆、一小碟醋、一小碟酱油。不是酒店自助餐厅里那种琳琅满目的西式早餐,而是最普通的中式早餐,朴素得跟她大学食堂里卖的一模一样。
旁边又有一张便签,这次的字迹不一样,圆圆的,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孩子写的:
「邱小姐,粥是现熬的,小笼包是鼎泰丰的,趁热吃。衣服在衣帽间里,今天挑了一套浅蓝色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小何」
小何是谁?
邱莹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印着“帝景酒店客房部”的字样。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白粥熬得浓稠适度,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早餐了。在医院陪床的那些日子,她通常是一杯速溶咖啡加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就对付过去。
小笼包咬开一口,鲜美的汤汁流出来,她赶紧吸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太好吃了。
她一口气吃了四个小笼包,喝完了一整碗粥,啃完了那根玉米,最后把豆浆也喝了个精光。
吃饱了之后,她去衣帽间换衣服。小何挑的那套浅蓝色的衣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米白色的九分裤,一双米色的平底鞋。简单、清爽,比昨天的黑裙子和红礼服都像她自己。
她换好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走出套间。
办公室里的灯亮着,黄家斜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夹克,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一个大学里的学长。但他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
“早。”邱莹莹说。
“早。”他头也没抬,继续看着电脑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