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回到博望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府门前的石狮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两只蹲伏的巨兽。她下马,将缰绳交给仆役,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书房。书房里,桑弘羊和卓文君已经等在里头,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金章没有寒暄,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时间不多。文君,河东蜀中的原料,最迟明日必须到齐。桑大人,少府和工官坊那边,劳烦你去协调,所有工匠三班轮作,我要看到进度。”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还有,让甘父来见我。有些事,得在暗处查。”
书房里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卓文君先开口:“侯爷,河东的苎麻已经装车,走的是轵关陉,快马加鞭,明日下午能到长安。蜀中的生漆麻烦些,走金牛道,最快要后日。”
“后日太晚。”金章说,“让蜀中那边分两批,第一批用快马驮运,不计成本,明日入夜前必须到。第二批走车队,按原计划。”
“是。”
桑弘羊皱眉:“少府那边,王丞已经吓破了胆,我说什么他都应。但工官坊的工匠……侯爷,三班轮作,工钱要翻倍,还要管饭食,这笔开销不小。而且,箭矢皮甲是军器,少府有定额,我们这样私下赶制,若被人抓住把柄……”
“所以不能‘私下’。”金章从案上抽出一卷空白的帛书,提笔蘸墨,“我会给陛下上疏,说明应急之策,请求特批。你拿着这份疏,明日一早去少府,让王丞用印,然后直接递到尚书台。陛下现在最关心的是霍骠骑出征,不会在这种事上为难。”
她笔走龙蛇,字迹工整而迅疾。烛光映着她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紧绷。桑弘羊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平准秘社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坐在烛光下,摊开一张巨大的西域地图,手指点过一个个城邦,声音平静地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有我们的人。”
那时他觉得这女子疯了。
现在他只觉得,幸好有她在。
“侯爷。”门外传来甘父的声音。
金章抬头:“进来。”
甘父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身材高大,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纹路,眼神锐利如鹰。见到金章,他抱拳行礼,没有说话。
“坐。”金章放下笔,将写好的疏卷起,递给桑弘羊,“桑大人,你和文君先去安排。甘父留下。”
两人退出书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金章和甘父。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武库走水,粮车被劫。”金章开门见山,“不是意外。”
甘父点头:“我看了现场。火是从皮甲堆起的,但皮甲堆旁没有火源。而且……”他顿了顿,“我闻到了油味。”
“什么油?”
“像是桐油,但混了别的,气味很淡,烧过之后更难分辨。”
金章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桐油……武库里不该有桐油。那是漆器、船舶用的东西。
“劫粮车的人呢?”她问。
“三十多人,黑衣蒙面,骑马。动作很快,劫了粮车就往北山方向跑,进了山就散了。”甘父说,“我追了一段,在山里找到了他们丢弃的衣物和几匹马。马是关中马,但马蹄铁是新打的,上面有‘杜’字印记。”
杜。
金章的眼神冷了下来。
杜少卿。
“还有这个。”甘父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到案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粗布,边缘有烧焦的痕迹。金章拿起,凑到烛光下看——布料的纹理很密,不是寻常麻布,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织物。她用手指捻了捻,布料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她凑近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
“不知道。”甘父说,“我在武库废墟里找到的,压在烧焦的梁木下面。这布料……不像是武库里该有的东西。”
金章将布料小心叠好,收进袖中。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确认——确认这件事背后,不止杜少卿一个人。
“甘父。”她抬起头,“我要你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这块布料的来历。长安城里,谁家织坊能做出这种布?谁家染坊会用这种粉末?暗地里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第二,盯住杜少卿。他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甘父点头:“明白。”
“小心些。”金章说,“对方敢对军需下手,就不是寻常角色。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从秘社里挑两个机灵的,跟你一起。”
“侯爷放心。”
甘父起身,正要离开,金章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如果……如果发现对方和‘绝通盟’有关,不要硬碰,立刻回来告诉我。”
甘父的眼神一凛。
绝通盟。
这个名字,金章只对秘社核心的几个人提过。她说那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信奉“绝天地通,贵本抑末”,视商道为毒瘤。甘父不懂那些玄乎的道理,但他知道,侯爷说那是敌人,那就是敌人。
“是。”他沉声应道,转身推门而出。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金章独自坐在烛光里,看着案上摊开的西域地图。地图是她亲手绘制的,上面标注着商路、水源、城邦、部落。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长安城的位置,然后一路向西,拂过河西走廊,拂过玉门关,拂过那片广袤的、她曾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
凿空。
她想起自己作为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时,站在祁连山下,看着漫天风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打通这条路。
现在,路通了。
但路通了,麻烦也来了。
有人不想让这条路畅通。有人不想让货物流通,不想让财富流动,不想让那些被高墙和偏见隔开的世界,因为商道而连接在一起。
他们放火烧武库,劫掠粮车,想把她拖下水,想让她失宠于武帝,想让她苦心经营的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金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墨香,有烛烟,有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阴谋的气味。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金章已经起身。
她换上朝服——深青色的曲裾深衣,腰间系着博望侯的银印青绶。铜镜里映出一张男子的脸,眉目清朗,下颌方正。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千年前,她作为叧血道人,站在汴京的平准宫里,看着铜镜中那张属于女子的、清冷的面容。
那时她以为,修道之人,超脱凡俗,不必在意皮囊。
现在她知道,皮囊是铠甲,也是囚笼。
“侯爷,车备好了。”仆役在门外禀报。
金章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房间。
马车驶过清晨的长安街道。街道上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商贩在卸门板,洒扫的仆役在清扫落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金章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演练待会儿要说的话。
面对武帝的怒火,她不能辩解,不能推诿,只能认罪——认一个“失察”之罪。然后,在认罪的基础上,提出补救之策。补救之策要具体,要可行,要让人看到她的能力和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