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如今正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里不可自拔，那叫一个乐不思蜀。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太子爷这一去带娃，谨身殿那如山的案牍，自然就没了去处。于是乎，这千斤重担，便毫无悬念地全压在了胡翊这东宫的夜，比往常更沉，也更暖。烛火在雕花铜灯里摇曳，将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拉得细长而柔软。产房内熏着安神的苏合香，混合着乳香与新洗襁褓的皂角气息，氤氲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胡翊坐在床沿，一手轻搭在常婉腕上，指尖搭着脉，另一只手却始终没松开她微凉的手背。他闭着眼，呼吸极缓，仿佛不是诊脉，而是借这寸寸肌肤的相触，在无声地校准她体内那刚刚经历生死劫难后尚不稳定的节律。常婉侧躺着，脸颊陷在软枕里，发丝被汗水浸得微湿，贴在额角。她眼皮半垂，目光却一直停在胡翊脸上不是看他皱着的眉，也不是看他眼下泛青的倦色，而是看那双眼睛深处未熄的光。那光很淡，却像深潭底埋着的星子，不灼人，却足以照见她心口那一道尚未结痂的裂口。“雄英”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今儿个，他真该踹门进去的。”胡翊没睁眼，只是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背的骨节：“踹了，他怕是更恨我。”“可我那时真想他骂我。”她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骂我蠢，骂我信那些老嬷嬷的话，骂我把自己关成一只茧我听见他在外头吼带把没带把，心里反倒松快了些。至少他知道，我活着，孩子也活着。他还在乎这个。”胡翊终于睁开了眼。烛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映出她苍白却清醒的脸。“他不在乎这个。”他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香雾里，“他在乎的是你。他若真只在乎带把，早该先问稳婆孩子脐带缠了几圈、哭声响不响、胎粪排没排净。可他第一句问的，是你疼不疼。”常婉怔住。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胡翊却已转头看向床头小几上那只青瓷药盏里头温着半盏参苓白术散，是专为产后气虚血弱调制的。他伸手端起，用小银匙舀了一勺，吹了吹气，才递到她唇边：“张嘴。”她顺从地含住，温苦的药汁滑下喉咙，竟没觉得苦。反倒是那勺沿上沾着的一点暖意，从舌尖一路烫到心口。“岳母说是她耳根子软。”她低声说。“她若耳根子硬，就不会让静端日日守着你喝汤；她若耳根子硬，就不会亲自翻千金方抄产育禁忌；她若耳根子硬”胡翊顿了顿，目光扫过她那只裹着纱布、指腹还残留一道浅浅牙印的手，“就不会由着你咬我一口，再自己哭得喘不上气。”常婉眼眶一热，别过脸去，鼻尖抵着软枕，肩膀轻轻颤着。胡翊没劝。他只是把空药盏放回小几，然后俯身，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太阳穴，像小时候她发热时，他替她试温那样。“婉儿。”他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你信我，不是因为我医术多高明。是因为你记得，七年前你从马上摔下来，右腿筋络尽断，太医院都说废了，是我把你从轮椅上扶起来，教你重新走路。你信我，是因为你知道，我宁可自己断三根肋骨，也不会让你少走一步路。”她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泪水无声地洇开一片深色。门外忽有轻叩。“阿兄”朱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娘让我送些新熬的鹿茸粥来还有雄英醒了，正找娘。”胡翊直起身，替常婉掖好被角，才起身去开门。朱标站在廊下，一身素青常服，袍角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奶渍。他怀里抱着刚换过尿布的朱雄英，小家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嘴无意识地吮着自己拳头，粉嫩的小脚丫在襁褓外蹬了两下，踢散了一缕夜风。“他刚醒，就盯着门看。”朱标嗓音干涩，却努力扬起嘴角，“我一抱过来，他就冲我笑跟哄着他似的。”胡翊接过孩子。朱雄英果然没哭，反而伸出一只小手，五指张开，朝他脸上抓来，小指甲还嫩得发粉。“这小子，认人。”胡翊低笑，用指腹蹭了蹭他湿漉漉的额角，“比他爹记性好。”朱标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目光越过胡翊肩头，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终究没迈步进去，只低声道：“阿兄我今儿个，在文华殿，把御史台弹劾詹事府贪墨的折子，全驳了。”胡翊抬眼。“理由是”朱标盯着儿子攥紧又松开的小拳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詹事府近半年拨给东宫的炭例、药材、乳母俸禄，一笔笔账目，我亲自核过。多出来的银子，全填进了太医院新设的产科验方局那是阿兄你上月提的章程，说要建个地方，专录民间妇人顺产之法，再经太医署反复试药，择优刊行。”胡翊怔住。朱标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太子的端肃，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还让人把西华门外那座旧织造局拆了，改建育婴堂。专收弃婴，也教稳婆辨胎位、识急症、通产道阿兄，你说过，活一个产妇，比救十个士大夫更难。因为士大夫死了，有人写祭文；产妇死了，连名字都留不下。”胡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皱巴巴、却在努力睁眼的小生命，忽然觉得鼻腔一酸。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只看见“带把”的喜讯。原来有人早已默默接过了他未出口的担子，把他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一桩桩，落到了实处。“标弟”他声音微哽，“你该歇歇。”“歇不了。”朱标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脸上，“这小子刚落地，我就梦见他长到七岁，在奉天殿门口骑着竹马追蝴蝶。我追上去想抱他，可台阶太高，我怎么也够不着醒来才发现，是雄英在踢我胳膊。”胡翊喉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就在这时，朱雄英忽然“啊”了一声，小嘴咧开，露出牙龈上一点粉红竟是笑了。那笑声清亮短促，像檐角初融的冰凌滴落玉盘。朱标瞬间僵住，随即一把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着笑，滚烫地砸在胡翊手背上。胡翊也笑了，笑着笑着，却把孩子往朱标怀里一塞，转身大步跨进屋内，“砰”一声关上门，反手落了栓。门外，朱标抱着儿子，一边抹泪一边傻笑，直到朱雄英打了个小呵欠，眼皮缓缓垂下，小手松开，软软搭在他臂弯里。他屏住呼吸，把儿子贴向自己胸口，听着那微弱却有力的“噗通”声，一下，又一下，与自己心跳渐渐同频。这时，廊下阴影里，悄然转出一人。马皇后披着玄色斗篷，手中提着一盏素纱宫灯，灯影摇晃，映得她鬓角几缕银丝格外清晰。她静静看了片刻，没上前，只将手中灯盏轻轻放在廊柱旁的石墩上，灯焰便稳稳托住了半条回廊的暗。她转身离去，斗篷下摆拂过青砖，悄无声息。而屋内，胡翊已重新坐回床边。常婉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靠在引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听见了”她问。“听见了。”胡翊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这是雄英的产程录。从他破水开始，每刻钟一次记录：宫缩时长、胎心搏动、羊水性状、产妇体征我亲手写的。”常婉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墨字，忽然指尖一顿。“这里”她指着其中一行，“戌时三刻，胎头入盆，产妇力竭，脉象浮大而芤可芤是失血之象，我那时分明没出血”胡翊凝视着她：“是血，是气。你被禁锢太久，气血淤滞，临产时骤然奔涌，反倒无力推动胎儿。那芤，是气机溃散之象就像弓弦绷得太久，乍一松手，反倒断了。”常婉指尖冰凉。胡翊却忽然握住她手，将那叠纸连同她微凉的手一起拢进掌心：“所以，我明日就要启奏陛下，立产科律。”她抬眼。“凡宫中产妇，自怀胎三月起，必有太医署专人巡查。每日步行不得少于三百步，日晒不得少于一炷香，膳食必列食单，由司膳监、太医院双签押”他语速平缓，字字如钉，“违者，主事太医革职，尚食局掌膳杖八十，东宫总管罚俸三年。若因拘禁、误食、妄用禁方致产难者”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斩。”常婉倒吸一口冷气。胡翊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狠戾，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婉儿，我今日才真正明白，为何前世那些医书里，治产最难的章节，不叫难产篇，而叫冤魂篇。”他松开手，从枕下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云纹那是常婉初学女红时，偷偷绣给他的。“因为太多命，不是死在病上，是死在规矩上。死在祖宗家法四个字碾过去的车轮底下。”他将素帕轻轻覆在她手背上，“而我的规矩，只有一个：活人。”常婉望着他，良久，终于抬手，用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慢慢抚平他眉间一道新添的浅痕。“那”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还要不要，再给我把一次脉”胡翊没答。他只是重新搭上她手腕，指尖沉稳，脉息沉而有力，如春水初生，缓缓流淌。窗外，东宫的夜色正悄然退去。东方天际，一痕极淡的鱼肚白，正无声漫过宫墙飞檐，温柔地，渗进窗棂。而就在那微光初透的刹那，胡翊腕上一只沉甸甸的旧银镯，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那镯子内壁，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槽，应声弹开。一枚薄如蝉翼、仅米粒大小的赤色药片，无声滑落，坠入他掌心。胡翊垂眸，看着那枚在晨光中泛着幽微血光的药片，瞳孔骤然一缩。这不是他配的。这药，本该在三个月前，随那批被查抄的“巫蛊”赃物，一同焚毁于午门外。他不动声色，将药片悄然纳入袖中，指尖却已冰凉。此时，朱雄英在隔壁屋内，忽然发出一声嘹亮啼哭。那哭声撕破晨霭，清越激昂，仿佛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悍然撞向初升的朝阳。胡翊猛地抬头，望向窗外天光正盛，万籁俱寂。唯有那哭声，响彻云霄，久久不绝。他握紧袖中那枚赤色药片，指节泛白，却缓缓、缓缓地，弯起了嘴角。原来这大明江山的根基之下，从来就不止有朱元璋的铁血诏令、马皇后的慈爱绸缪、朱标的勤勉担当还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处，早已悄然布下第三重罗网。而网眼中央，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胡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海。他起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栓上，却未开启。门外，朱标抱着啼哭不止的朱雄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声音里满是初为人父的慌乱与笨拙：“乖雄英，不哭不哭爹给你唱个曲儿还是还是咱去找娘”胡翊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笑意的焦灼，忽然想起昨夜朱标在廊下说的梦七岁的朱雄英，在奉天殿前追蝴蝶。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笃、笃、笃。节奏沉稳，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叩门，而是在叩响某扇尘封已久的、通往未来的门。门内，常婉倚在引枕上，目光静静落在他背影上。窗外，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如熔金倾泻，瞬间铺满整座东宫。琉璃瓦上，金光流淌，灼灼生辉。而就在那光芒最盛处，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倏然掠过殿脊，翅尖划开一道无声的暗影。它飞得极高，极快，最终融入远方一片尚未散尽的铅灰色云层里，杳然不见。唯余满宫金光，盛大，炽烈，无可阻挡。